一夜树蛙乱鸣。第二天清晨醒来,马克在厨房煮咖啡,我坐在所租的木屋回廊的摇椅上,满眼浓浓淡淡安静的绿,耳中只有风声和蟋蟀声,这才知道,是真的在山居里了。
进入国家公园,我们走的是机车环山路。一路上层岩叠瀑、野花巨石,山崖美不胜收。刚进山的路口,还看到一头小黑熊慢悠悠横穿马路而过。
把车停在山顶,一家人开始沿着小路攀爬。爸爸妈妈上了年纪,走到一半儿就走不动了,留在一块突出的大石下休息。我和马克带着五岁的双胞胎儿女继续前行,一心要找小路尽头的瀑布。山路渐渐向下,一道流泉伏在我们左边,一路轻轻地跟着。湿润的黑土上盖满了蕨类植物,偶尔有晚谢的高山杜鹃,姹紫嫣红地开在一山浓绿里。
瀑布被三层黑石横断,最后落到水潭里时,像背对着你的漂亮女孩松开了扎着的马尾,忽地披洒下一肩柔丝。那水是真正的山涧,冰冷清冽,用来泡茶一定有回甘。
回去的路上,一场暴雨当头泼下,雨水连成白花花的一片。半路上外公赶来接应,全家人就这样在暴雨里互相扶持着,走过了六里山路。
等我们爬到山顶时,也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,一下子雨过天青。山顶上个月刚被雷劈过,引起蔓延的大火,朝南的整面山峰上枯木林立,也正因为如此,视野豁然开阔。
对面层层叠叠的山峦间,升起几片白烟。不是雾,雾是半透明的,很轻,风一吹就散了。这是烟,浓厚的一层白色,像墟市里的炊烟。但放眼望去,空山里并没有一丝村舍人影。
直到此时,我才明白“大烟山”名字的来历。晚上回去查资料,说是因为大烟山一带特殊的植被,造成了水汽如烟的自然景观。
大烟山里另一个极好的去处,是凯兹谷。这里是大烟山的隅隈,四面青山,一片沃野,天然的避世桃源,后来也真躲过了美国内战的浩劫。

大烟山里的一些木屋,度假者可以租住。图/IC
驱逐了印第安土著之后,白人的先民在这里搭建木屋,畜牧播种,聚起了一个数百人的村庄。村民们用木板搭成长长的水渠,引山涧推动水车,建成磨坊,又有各式铁匠铺。直到20世纪30年代被列入国家公园时,这里的许多村民都过着自给自足、物物交换的生活,祖祖辈辈几乎不用现金。19世纪初盖成的小屋子全是木泥结构,简陋漆黑,连屋顶上的瓦片都是用短斧头一片片削出来的。然而就是这样小的一个村落都有两三处教堂,我们去参观的卫斯理宗教堂就是其中一处。
教堂比村落中的任何一处民宅都高大整饬,也是木结构,尖顶,全身漆成白色,里面除了一排排木椅,还有一架上着清漆的木制钢琴。教堂外是一片古老的墓园,墓主人的生卒年大多从1820年至1890年,依姓氏聚拢着一户户人家。我仔细一看,有些新墓上只刻人名和生年,并未写卒年,猜想是已为自己在祖坟里定好了位置、刻好了石碑的生者。只是他们的祖坟现已划归国家公园,不知落叶归根的愿望还能不能实现?
忽然,我见到几个雕刻成小兽形状的墓碑,走过去细看,都是两三岁甚至几个月就夭折的婴幼儿,有的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。在同一家姓氏的碑丛里,我竟找到了六个夭亡婴儿的墓碑,最后看那对夫妻,却各自活了六七十年——难以想象这一对父母生前经历了怎样难捱的痛苦和绝望。抬头再看那白色的教堂,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基督教在美国建国初期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,以至今天在南方诸州、在中部、在山区,宗教的地位都难以撼动。如果把美国乡村教堂想象成我们农村过去的祠堂,大概能稍稍理解这里的人与教堂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大烟山脉土地肥沃,物产丰饶,是美国为数不多生长灵芝和野山参的地方。这一带的野山花旗参和灵芝在黑市上身价激增,原因之一是中国市场需求量巨大。在经济全球化大势之下,美国本土制造业衰亡殆尽,农业的利润微乎其微,田纳西这一带除了旅游业之外,并无任何其他产业可以依恃。山下小镇上的居民在贫困线上挣扎,有人便铤而走险入山偷参(国家公园严禁偷猎挖采)。秋天,成熟的野山参上会挂一颗鲜红色的小果子。挖参者避开巡逻队、避开黑熊与毒蛇所寻找的,就是这一点亮丽的鲜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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